一群人的百年乡愁
离婚的民主与资本主义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2-01-12 09:12:08
她首先区分了在房产行业所需要的三种资源:land, money, expertise(包括managerial expertise和理解当地制度环境的institutional expertise),以及根据挂靠的政府是哪一个层级、挂靠者是政府还是集团企业两个维度上区分了各种混合制所有经济。随后,她以2002年招拍挂的实行为界,分析在90年代,以及2002年之后,不同企业在不同资源获得上的比较优势。中间的细致分析略去不谈,而很显然的一个特点是,地方政府的企业在02年之后不仅具有土地上的优势,还多了资本的持有;而央企所属企业未必在04年地价房价飞涨之前屯好土地,但国有银行的偏爱使得他们能有足够的资本杠杆,到市场上去换取土地。两者相较,就越发挤压了中小企业生存的空间。而房地产企业的这个趋势,和IT行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后者从统计数据来看,有鲜明的私有化和市场化倾向。
桂当当说,“资源”这个视角特别重要,并且她的这篇文章进一步说明,哪些行业天生依赖、或者不依赖于关键性资源,在中国的环境下,哪些行业正在市场化并继续市场化,哪些行业被政治建构、哪些行业不被政治建构,都是可以解释,并且也需要解释的。
我也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在很久之前我打酱油做单位的时候,就意识到,在医疗、媒体、出版这一类的“事业单位”,有些核心资源是国家根本不想也不可能转轨掉的。再联想到在印度的时候,一个学者提出,中国的国有企业近两年惊人的业绩,以及gin所说出版社这两年的集团化,让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我国的重新国有化倾向。——事实上,civil society和social movement这一脉的学者老喜欢(or不得不)讨论市场社会或者市民社会的崛起,什么时候可以倒逼中国的民主化;而就连齐泽克同学都已经看出“中国告诉我们,the marriage between democracy and capitalism is over”。如何做到,为何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资源”二字,至关重要。社会学家和政治学家讨论这种问题,不能少了political economy才行。
看到豆瓣上一句犀利吐槽:中国模式,就是依据各阶层对于延续现政权的重要性,采取从招安到剥夺的不同策略。啊,就是那样。
黄ronggui对juejue师姐论文的评价是,房产行业在任何形态的社会中都有政府背景啊。事实上我的问题也是类似的,资源的获得,同样也可以用于纯市场机制下的垄断和寡头,那在这里,中国的“权力”在此又起到了什么特殊的作用呢?我总觉得,光拿效率机制作为转轨目标当靶子打是不够味的,直觉上觉得经济学应该对房地产行业有过更加细致的分析,这也应该需要纳入考虑。
昨儿我也讲了一下Against the Law,得到评论若干。师姐说,这本书的重点事实上再说抗争者如何make sense of their demands,而不同的诉求会导向抗争的不同方向。如果说上世纪下半叶社运中兴起的资源动员理论是对“怨恨”的反思:怨恨到处可见,决定社运的最终是动员水平,那么这本书一定程度上是重回grievance的传统。呃好吧,把一本重点在阐释和政治文化的书,读成不给力的实证主义分析,还是比较囧的。。。也再次说明我实在是缺少文化这根筋。
Seminar之后惯例撮了一顿,席间谈到米国社会学十本叫得上名来的journal拒稿率可以达到95%,以及juejue师姐的老板Andrew Walder最近写了篇颇有创见的论文却在AJS悲剧,收到囧囧匿名审稿人评论若干。知识创见的悖论就是,评价你创新的,偏偏就是institutionalized最强的那群人们,嗯哼。
庸俗的社会科学家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2-01-06 15:19:26
这两天豆瓣上有人讨论关于right的问题。挑一点儿转帖如下:
第一篇:
什么是right呢?它到底是不是那种“本来就应该属于我,但是却被别人拿走了的东西”呢?或者说,这样定义right究竟是否准确,又会带来什么样的分析呢?
Right从根底上讲,绝对不可能是“个体的”,或者,不可能是individualized——它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却恰恰相反。当一个人的right受到侵犯,那么在一个具备right的order之中,人们的反抗针对的不是这个被侵犯的个人,而是被侵犯的right本身——也就是说,实际上,很矛盾的是,在一个真正完全奠基于right的社会之中,“个体”才正好是最不可见的。我帮助你不是因为你受到侵犯,而是因为right本身受到侵犯,而right是不分人的——所以没有“你的”right或者“我的”right,有的只是right本身。故而,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你的”right受到侵犯,一上来立刻就是“我的”right受到侵犯,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我”才会为“你”去争取right,因为我所维护的,仅仅是right本身,任何一个人的right受到侵犯都立刻意味着“我的”right受到侵犯。这就是我所说的order of right,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个体”正好就是最不可见的。这与我们的常识背道而驰,但在我们的常识中,我们只看到了“个体”,却根本没看到right——原因很简单,right在这里是而且只能是一个概念,而“个体”似乎是最可见的、最具体的,所以我们的常识当然会受骗。
既然如此,那么下一步的问题就是:这个order of right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呢?什么样的社会条件才能使得它成为可能的?同时——具体到裴宜理等人的问题,中国基层的农民与工人争取利益的斗争,无论它以何为口号,究竟能不能算是为了right的斗争呢?在这里,工人和农民“说”了什么就不再重要,而必须要看他们实际在“做”什么。正是从这个角度讲,裴宜理等人的论断根本就算不上是分析,因为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在讲常识而已。不是说使用了某种口号就一定意味着某种行为,同时,也不是任何对立于政府的行为一定都是resistance,或者一定就意味着某种civil society的形成。裴宜理质疑resistance是对的,但是她的反驳是无力的,因为这个反驳并不来自于social analysis,而只是想当然的常识。这里面的问题不是去问中国人到底有没有right的观念,而是说,the order of right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果说中国没有这个order(而不是“观念”),那这个说法究竟是什么意思?
首先,这肯定是一个translational order——也就是说,必须要有那么一环,使得我可以将自己的被侵犯说成是right被侵犯,使得我可以translate我自己的这个particularity,把它提升到right的高度,使得别人也会觉得,是right本身(也就是“他们自己的”right)受到了侵犯。这个“感同身受”是order of right的最核心,如果没有这个,也就根本不可能有right。故而,当一群人聚集起来以“人权”为名争取社会经济利益的时候,问题的关键既不是去说他们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人权”而只是自己的经济利益,也不是去认为他们所关心的那个一定就是“人权”。换句话说,他们完全可以觉得自己就是争取“人权”——注意,他们可以这样说:我都活不了啦,这难道不算是人权?在这个时候,你能还原出来到底什么是“人权”,什么是社会经济权利吗?也就是说,社会经济权利一样可以是“人权”,区别在于,社会经济权利是否会经过order of right的translation。也就是说,同样一群为自己争取社会经济权利的工人,他们会因为与自己“毫不相关”的农民的经济利益而走上街头,以同样的热情和强度来进行抵抗吗?他们会为别人去争取别人的社会经济权利吗?如果会,那么这个order of right就存在,如果不会,那么这个order就不存在。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我都不能说工人争取的是社会经济“权利”,他们所做的,其实只是self-interest而已(这里面没有什么“天下观”和“社会主义遗产”,那些只是表象,不是分析)。正是这一点,“分化瓦解”、“杀一儆百”、给某些人甜头再打击另一群人这些“统战”的策略在中国才最有效力,真正的原因不是政府一方的阴险和强力,而是在“社会”之中,就缺少这样一个order,这就使得为了争取利益的任何团体天然地就susceptible to这些策略,天然就肯定会被分化瓦解,因为这些运动的实质只是self-interest,因为在人们的头脑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是可以想象的。这是一个social analysis的判断,和裴宜理说的不同。
于是,就是从这个角度讲,中国根本不存在civil society——有civil,但是没有society,因为定义civil SOCIETY的,恰恰就是这个order of right,而这个order of right与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尤其是市场)在概念和历史上的联系我就不必再重复了——实际上,这个联系太庞大,我也没有能力完全勾画出来。那么,如果按照这个说法,如果中国没有civil SOCIETY,那么问题就远不是中国人的反抗的问题了,而是要重新认识中国“社会”的问题了,甚至于,问题开始变成了,中国到底存不存在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社会”呢?
也就是说,需要争论的不再是中国人的“反抗”到底是什么性质、到底是来自于洛克的权利观,还是来自于“天命观”或“社会主义遗产”,问题的关键是做出一个准确的SOCIAL analysis,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真正确定,中国到底有没有civil SOCIETY,到底有没有right这个看似是“观念”但实际上远不是“观念”的东西。
那么,工人与农民们所争取的,如果不是right,是什么呢?我觉得是privilege——注意,这个privilege一样是一个社会分析的概念,而不带有任何“高低贵贱”的含义。工人农民自然会说:我们只是想要满足生活的基本需要啊,我们被剥夺了那么多,我们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凭什么你要说我们要拿回的是privilege?!我们哪里有privilege了?我们生活那么困窘,那么潦倒,我们只想要活下去,这个难道是privilege?如果读者有同样的疑问,那就说明没有弄明白我说的作为一个“社会分析概念”的privilege到底是什么。在一个没有order of right的情况下,任何所谓的“权利”都是而且只能是privilege,这与实际的内容没有任何内在的联系。这样的情况直接决定了中国基层反抗运动的命运和走向。
那么,一个没有order of right而只有privilege的“社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社会”呢?没有order of right,那么在civilian之中,就不可能有society。无论在表面上看起来,在这个不能被称作是society的空间中,究竟有多少“团体”或“组织”,也无论这些“团体”或“组织”采取什么样的实际行动、提出什么样的口号,这些都绝对不能说明中国存在civil society。在这里插一句题外话,大约在十年之前,中国政府的智囊在全国各地寻找“中产”,因为在他们看来,一个庞大的“中产”意味着社会的稳定。同时,也有另外一群人在中国寻找“中产”,因为他们觉得中国“中产”队伍的扩张意味着公民政治的兴起。两方实际上都误解了问题本身(烂社会学害死人啊~~)——“中产”其实绝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概念,而中国的社会状况其实是,人越有钱,社会肯定就越不稳定,偏离“公民政治”其实也就越远。这是由社会学概念决定的,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既然如此,那么就要留下一个很大的问题:既然没有order of right,既然中国的基层并不存在一个现代意义上的civil(-ian) society,那么可不可以说基层的中国仍旧是一个以privilege为特征的封建社会呢?这样说的意思是什么?我们先不问这个说法是不是正确,先来想一想,如果它是正确的,那么基层的中国应该是个什么样貌呢?和我们现在看到的一样吗?
第二篇:
Dubito的提问实际上最关键的地方正好就是我上一篇日记从头到尾都力图说明的概念,就是ideology,我先做一点housekeeping的工作,把这个概念再详细说一下,我觉得只有把这个概念把握准确了,the modern form of the social的问题才会更清楚。
Ideology最基本的功能其实就是universalization,正是如此,所以在Althusser那里,ideology的问题才和denegation联系在一起,Althusser才可以用psychoanalysis里面的the function of ego as misrecognition的说法来考虑ideology和capitalist social reproduction的问题。那么,dubito的问题,症结其实就在,既然这个ideology已经是universalistation of rights了,那么如何去认识那些civil rights movement呢?如何去认识工人运动呢?
这里面实际上涉及到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这个问题如果不弄清楚,ideology究竟是个什么也不可能搞清楚,而这个问题恰恰就是liberalism没有完全搞清楚的。无论是马克思还是psychoanalysis,都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现代社会实际上是symbolically constituted,而这个拉康意义上的symbolic order,或者他所说的那个big Other,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之中才是可能的。马克思所发现的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方式,他发现的剩余价值以及那个foreclosed and invisible site of production,恰恰就说明了,现代社会在基本的经济生活中究竟是如何被symbolically constituted,就是在这个时候,ideology才是一个有意义的概念。也正是因为the modern form of the social is structured by the Other,所以,任何在经济领域内的社会抗争,一上来就肯定是political struggle。在这里面并不是一个right扩展的问题,也不是一个没有充分universalize的right逐步实现universalization的问题,而是说,这些political struggle实际上要达到的效果,它们的目标----无论这是不是参与者的"主观意愿"-----其实是restructuration of the symbolic order。
比如,我们就拿dubito的例子来讲这个问题。为什么right最开始看起来没有扩展到女性、黑人、或者工人呢?比如,还是拿工人来举例子。bourgeois(我开使用这个词,而不再是capitalist,意味着我要开始讲传统的自由主义政治框架了)的public political sphere奠基于一个最基本的否定,这个否定和古希腊的城邦政治有很大的相似,所以Habermas也曾经说18世纪bourgeois public sphere与古希腊的public sphere很相似。这个否定的基本逻辑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以真正成为一个完全的政治人的前提,就是他必须通过否定自己的private来emerge into the public。这个private最重要的,就是他的biological life,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充分地risk one's life,而还能活下来的人,才具备成为political citizen的资格。我已经开始使用黑格尔的词汇了,而且,这个基本的否定在Arendt那里也讲得很明白。在古希腊政治那里,private之中所发生的,恰恰就是master-slave dialectic,而每一个进入了城邦公共领域的公民,都肯定只能是master。政治领域的前提就是否定life。所以,延续了这一传统的18世纪bourgeois public sphere一样会认为,任何为生计而疲于奔命的人,他们根本不具备进入政治领域的资格,因为政治的前提就是否定life,而如果这些人一切都是for life,他们又如何可以成为政治人呢?
马克思的发现其实就是,整个市场,整个private其实是symbolically constituted,some in the private are socially per-determined to be masters while others are necessarily excluded from politics。也就是说,当bourgeois说任何for life的人都不能进入政治领域的话,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资本主义市场的前提就是肯定有一群人,他们necessarily要疲于奔命,也就是说,马克思发现了bourgeois politics的capitalist特质。这与bourgeois自己的认识完全相反,他们不会意识到一个自由的市场和每个人自由选择进入政治的社会状况之中,其实正好是以某些人,而且是一大部分人肯定不能进入政治领域为前提的。
故此,工人运动,以及任何的抗争运动,如果要真正有效,就必须以symbolic order为敌人,而不是一个个可见的资本家。同时,我还必须要再说一次,任何的right,只要我们是站在现代资本主义的角度来讲,实际上都已经是universalized,如果不是,那么right as a notion就会自己崩塌。
Dubito一直不太明白我说的the modern form of the social是什么意思,而她\他不明白这一点,实际上也就是没有彻底弄明白我说的ideology是什么。严格来说,ideology只在资本主义社会之中才可以产生,在之前是不可能存在的,right这个概念的谱系是同一段历史。
感觉越说越多,而且实际上纠缠于一个核心的历史变化,就是the emergence of the symbolic order, of the Other in the modern capitalist society。这是一个最重要的历史转变,也正是这个转变,使得马克思的思想是可能的,也使得psychoanalysis是可能的。
另外再加一句,T. H. Marshall区分出来不同的rights,其实也是没有弄明白马克思的发现,也是没有弄明白symbolic order是个什么样的问题,仍旧是将常识包裹了一下而已。Elizabeth Perry援引他来分析中国的基层抗争,一样是不得要领的。
当中我提了一下T.H. Marshall对citizenship的划分,civil rights, political rights and social rights,果断被各种鄙视。
于是我战战兢兢地总结道:
我觉得dubito说的是fundamental rights在历史的展开过程中有这样的potential来universalize。而你所说的ideology,应该就是从Arendt顺延下来的liberalism的那一套。Arendt说,希腊城邦当中的公民是消除了生活的“必然性”的。同样地在bourgeois public sphere传统里面,bourgeois有财产有教育,他们的私人领域是完满的;而受制于生活的必然性,或者说为生计而奔波的人是没有资格进入政治领域的。你说的现代社会对于Arendt的继承是在这个层面上的,即一些人在political community之中是以另一些人受制于生活的必然性为前提。
对Habermasian public sphere的一个争论是,一方认为这个公共领域是inclusive的,尽管一开始只属于bourgeois, 但是the excluded能够通过种种的方式(包括要求被纳入political community的civil rights movement)被include到这个public sphere当中。而另一方认为这种说法完全忽略了权力维度,工人、少数民族、女性本质上还是被排斥的。你说到的symbolic order,就是说,这个public sphere,这个rights,根本不是有universalize,有inclusive的潜力的。因为这个order在预先设定的时候,就是要有那群为生计奔波的the excluded的。
那这里我们再回过头看subsistence和social rights。我觉得这其实是public sphere在扩张过程中形成的一种妥协。Symbolic order仍然是dominant,只是我用种种welfare的方式保证你在表面上不成为excluded,表面上成为了political community的成员。而这种妥协的代价是“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原来那个public sphere的本质也变掉了,从Arendt到bourgeois public sphere下来的那些东西事实上已然丧失。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社会。
各种施密特黑格尔阿伦特阿尔都塞云山雾罩,看上去对理解社会科学家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权利”至关重要的。Social scientists们多半惘然不知还在那里讨论得热火朝天当饭吃。。。果然是庸俗呀....!!!!
眼神隐藏的地方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2-01-03 03:53:43
也断断续续看了一点点所谓学术的作品。相比一篇篇结构规整,无论给作者还是读者带来很大安全感的论文而言,我更喜欢著作。著作是有性情的。正因为每一位作者在写一本书之前,对怎么架构怎么导入怎么发展怎么煞尾惘然无助并无严苛的规矩可循,一旦一本书成就完结,也总觉得能跟这个作者距离近了些。慢慢地稍稍开始知道分辨什么作品汪洋恣肆散落一地,什么作品灵气纵横乍隐乍现,什么作品雄浑大气却失之严密推演,什么作品结构规整精巧而欠缺一分锐气。
锐气,恍若上帝之吻,无迹可寻但又最或缺不得。不错,体制保证人规规矩矩地写文章,给学术共同体的知识积累增加砖瓦。但一本著作,在所所谓谓的hypothesis,conclusion之外,有没有点触动人心的东西,那是骗不过人的。
它会来自哪里。来自知识的积累还是生命的体验。汗牛充栋的publication,从来不缺少规矩、死板而丧气——很不幸,大部分我所见的英文中国研究著作,尤其是社会运动和公民社会,名列其中。找到一个新的概念演绎一番?拿到些新的材料比较一番结构一番?也许会有些些进步,但是并不保证能够达到那种“锐”。理论的“锐”,也是经验的“锐”。
昨天在看新世纪周刊调查达芬奇家具造假的报道,仿佛又回到了我曾经细致掂量过的媒体江湖。曾经是认认真真想过媒体和公民社会的问题的,要说起来,这个故事里边能够做的点很多。话语权,公共舆论,自由的机制分析,体制媒体,professionalism,mass politics和复杂社会,law in practice,诸多种种。但真的可以做成什么,说不清道不明。我不止一次地说过,现在中国有很多很有趣的东西,明明原则上觉得很可以出洞见的,但怎么也没办法做成一个像样的东西,没法去理论化。我一开始对于田调的怀疑是“庸常和琐碎”,觉得如此无法把握“真正重要的事”,于是退守书斋,寻找高屋建瓴大开大阖的思维启迪。是的,我得到了一些;但慢慢地我也知道,如果,就一直这样,只是接受知识应用知识,在知识的细小缝隙里做道场,终究格局是有限的。
其实我是尴尬的。我的体验远远赶不上我的知识,我只能让知识和知识对话;而我又那么容易觉得体验是琐碎而不重要的,越赶不上,就越求诸知识而放弃体验。其实那个印度之行也是尴尬的,它一方面告诉我即使在另外一个时间和空间也没法那么轻易地超脱庸常和琐碎,另一方面我那点可怜的知识造成的顽固的类型学分析死死地掐住了我的双眼,让我的所见所得围绕着民主、阶级几个概念打转转。我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感受到那么多的东西,还是浅薄吧。与心性的浅薄和学养的浅薄相比,更重要的是阅历的浅薄。我本该,更敏感,更细腻,更宽博的呵。
少时读书,“文者,气之所形。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回忆各种波兰尼本迪克斯迈克尔曼,回忆各种逶迤千里纵横驰骋婉转延绵回味悠长。那是断断不能下降到某几个argument某种-ism的代表人物的。想来想去,也就是那种层层叠叠崇山叠嶂的文气,和能够抚摸得到的情怀的脉动。
那天晚上跟mujun说到交响乐,说那些个著作和交响乐作品的暗合。记起了《雪滩双鹭图》中倔强的沉静的枝桠,想到了伦勃朗的肖像画里凝视的双眸。有谁说过,“最适合隐藏一个眼神的地方是一面画布”,他说“我们记住过许多交响曲,长长的诗行,繁复的画作,它们使人们认为生命是丰富的。但我们往往用尽一生只在做一件事情。” 无法言说的东西那么多,而我从未感受到,从未窥见过的光亮还有那么多。请让我去经历,请让我去感受,请让我可以有一天去期待,那种重新酝酿出来的光亮吧。
社会主义与发展:原因抑或结果?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1-12-21 15:58:35
那么带来的难题是实际的,也是政治的:我们怎样到达那里?马克思和恩格斯自然而然地会认为无产阶级革命就像是1789年的法国革命一样,是资本主义的突然“断裂”。而另外一条认真讨论并实践中的道路是更加渐进(incremental)的。在二十世纪的早期和中期,“断裂”道路似乎成为了一种更加广为接受的可能性,通过革命达成了社会主义经济模式。但这是有后果的,社会主义革命的政治机会,发生在其经济条件更加不可能(forbidding)的情况下,这恰恰违背了马克思和恩格斯所说的社会主义发生(viable)的必要条件。
这不仅仅是一种讽刺,并且有严重的社会代价和后果。在社会主义实验的最后,人们很清楚看到的是,发展并不是社会主义的前提条件,而是社会主义恰恰到最后变成了一种理性发展的模式。发展和社会主义的因果关系倒置了。而这种倒置同样有后果:到最后,变化的不只是因果关系,连社会主义的实质内容也变化了。
有三个原因可以解释为什么落后国家不利的(forbidding)经济条件会带来如今我们所看到的结果,为何到最后落后(backwardness)打败了(defeat)社会主义,而不是相反。
第一,在这些国家中——在这里我们讨论中国和俄国,毫无疑问,它们也是最有影响的——第一优先的(priority)是发展,而马克思和恩格斯认为,放在优先地位的应当是民主化。(这里指的democratization应当是经济层面的——注)。这意味着,社会主义计划经济,并没有在实质上下放(decentralize)权力和决策过程,而是提高了整体经济中投资的比例。在落后国家中,这种投资只能意味着控制消费。当消费受到控制,而消费者感受到来自资本主义国家的示范性作用(demonstrative effect),意识到他们手中商品的简陋和稀少时,就会带来合法性问题。这事我们下面第二点要谈到的。总之,国家(state)不仅没有缩小规模,反而强化了。通过国家进行的理性分配彻底打破了(undermine)民主的关系(democratic relationships),开放出很多patronage, clientism和腐败的空间。
把发展放在优先地位(prioritize development)对社会主义有两个破坏性的后果。首先,它把很多马克思认为发展人的个性的必要条件给放在了不重要的地位,并且它带来了一种这样一种国家机构(state apparatus),国家官员通过控制商品的流动获得权力,并且把它们自己放在人民利益的对立面。第二个后果是地缘政治上的。革命在像俄国、中国、越南和古巴这样的后发国家发生,和在发达国家发生是完全不同的,因为如此发达国家会考虑用军事力量来打击社会主义的实践(socialist attempts)。结果是,这些国家不得不把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投入到国防上,而不是提高普通人的生活水平。这就产生了以投资为第一优先考量的国家,不是消费,也不是闲暇。总的来说,生产和生产力水平被当作了第一要义,而不是民主化或是人米的福利,其后果是国家权力的集中化。
第二,这也改变了国家主要的合法性来源。在马克思和恩格斯哪里,合法性应当是讲民主化延伸到经济关系当中,是提高人的生活水平,而是计划和发展。在这过程中,所有知识,所有组织都服务于这个目的。如果我们考察那段时期俄国和中国的知识历史,在俄国的社会科学和经济理论上取得的进步,会发现他们的遗产都是技术官僚式的:怎么样做更好的计划,怎么样提高投资;而不是怎样下放决策的层级,怎样分散权利。
使得社会主义的处境更加恶化的第三个后果,是这些国家中政治组织和政党含义的变化。社会主义本来应当是工人阶级利益的有机表达。马克思对于工人阶级的强调有两层含义。第一,在资本主义时代,工人阶级是能够反对资本——这个社会中主要权力来源——的唯一主体。这是为什么工人阶级重要的唯一原因。第二,工人处在能够领导社会主义进程的位置上,他们可以在实践中发展出他们的意识形态。当中隐含的意思是,阶级是政党的控制(check)。
俄国一开始的布尔什维克确实走的是这个路线。然而到了二战结束,那些在政治上最成熟、最有远见的党员已经牺牲了。到了苏联建立,布尔什维克的政治基础已经和以前很大程度导航不同了。
而另外一种情况是——也即中国——他们根本没有政治基础。一直到1927年,中国共产党还是很大程度上一个工人阶级政党。当他们走出上海,走出城市,他们已经成为了一个建筑在农民基础上的政党。有趣的是,当中共走向乡村的时候,毛和其他中共领导人并没有因为政治基础的变化而产生很多困扰。为何如此?我认为部分根源来自于俄国的经验,阶级不再是政党的制衡(check),反过来,政党成为了阶级的控制者,由政党来决定某个阶级的可能性(viability)和可靠性(integrity)。在现实中,这意味着社会主义政党最终变成了一种意识形态的表达,而不是和其社会基础的联系。社会主义的使命如今来自于政党,因为政党已经成为了真理的衡量标准——这里,政党的概念已经和1914年完全不同了。中国共产党继承了这一传统,这种新的传统,可以被称作列宁主义。列宁主义和1914年的布尔什维克注意完全不同。所以,尽管毛也曾经希望以工人作为他们的政治基础,但当他走向农村,他并不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而到了六十年代,当这种经验传播到了非洲、越南,甚至布尔什维克的记忆都没有了。就像一位领袖所说“我们希望成为社会主义者,但周围并没有工人阶级。于是我们找到可以被称作工人的社会群体,这样,我们就有了成为工人阶级的合法性”。政党的含义彻底变化了。不再是特定社会群体利益的表达者和组织者,而成为了真理的标准。而其后果是,这使得社会主义通往威权主义意识形态的转型更加容易。政党自此成为了任何正确的,或者可欲的(desirable)事务的保证。
对毛和后来全世界各地的毛主义者来说,社会主义已经和二十世纪早期的布尔什维克主义完全不同了。社会主义不再是生产过程中工人阶级的诉求表达和斗争,而是一种认知解放(consciousness raising)的过程。你可以让任何人成为社会主义着——这只是教育的事情。(It’s just a matter of educating),而教育者(educator),毫无疑问,就是政党。所以当后发农业国家的社会经济条件并不符合社会主义时,这并不是一个问题。这不再是一个基于人民利益的问题,而基于的,是认知(consciousness)和认知的改变。
这一改变和我前面提到的有紧密的关系。当你把投资放在优先地位(prioritize),而把民主放在后面(deprioritize),这些变化自然而然就和这种新的社会主义概念结合了——在这种概念中,政党,而非其社会基础,是一切好的事务的承载者(repository)。
这在70年代,所实际带来的后果是,社会主义的概念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技术官僚统治(technocracy),成为一种计划的实践。为什么社会主义优于资本主义的答案不再是它能够将民主带入资本主义不可能允许进入的领域,而是,这更有效率。资本主义,由于其非政府主义(anarchy),是非理性的。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在于它具有强大的理性。在这点上,社会主义者希望宣传兜售(sell)社会主义所遇到的最大问题是,这不是真的。
社会主义,至少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个版本的社会主义并非如此。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中国和苏联的计划机器不停运转着。GDP增长的要求迫使生产力也必需增长,否则上升的工资会消耗掉所有的资源。正是在这个点上苏联和中国的经济遇到了很大的问题,而两者的对策,都是资本主义,只是通过不同的方式而已。
苏联和中国在快速经济发展上的成功并没有给社会主义者带来什么,相反,给资本主义者带来很多启示。后发国家的资本主义者对于国家计划有了热情。第三世界国家的社会主义者由此成为了国家官僚机器的有机体。社会主义转型给世界带来的遗产,尤其是后发国家,是国家资本主义。
在之前,我曾经提到过通往社会主义的“断裂”道路和“渐进”道路。后发国家主要采用“断裂”道路,而发达国家大多采用另一种。渐进主义者希望通过国家的议会政治驯服(tame)资本主义,这就是社会民主的使命。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社会民主已经放弃了驯服资本主义的目标,而是希望带来另一种形式的资本主义。发达国家的所有社会民主政党已经内化了国家资本主义中“国家规划者”(state manager)的角色,把利润和本地资本家的利益放在第一要义。八十年代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通往社会主义的道路,无论是后发国家的“断裂”,还是发达国家的“渐进”,都失败了。资本主义已经获得了霸权地位。更重要的是,随着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是国家资本主义的发展。要走向社会主义,除非是发达国家发生“断裂”,除非“国家”崩溃(the breakdown of the state)。这更加像是一个在咖啡馆或者报告厅里讨论的可能性,而非一种现实的、政治的可能。
我想,这就是我们今天所在的地方(This is where we are 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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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note is based on the audio of the lecture given by Vivek Chibber at the Havens Center. (audio: http://www.havenscenter.org/audio/vivek-chibber-cause-or-effect-socialism-and-economic-development)
VIVEK CHIBBER is Associate Professor of Sociology at New York University. He is the author of Locked in Place: State-Building and Late Industrialization in India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3), which has received numerous awards, including the 2006 Distinguished Publication Award of the American Sociological Association (honorable mention) and the 2005 Barrington Moore Jr. Prize of the ASA’s Comparative and Historical Sociology Section.
哑然失笑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1-12-19 22:08:03
最近半年,我进入了一种比较诡异的状态。我似乎对于这个世界没有困惑了。没有了困惑,也就没有了好奇。
或许一直以来我不仅在寻求着某些“大”问题的答案,也在寻找一种最适合自己安身立命的学术取向,觉得总会有这样一条路径,容纳下我所有的美好的期许。然而可惜的是,浅尝辄止之后,我能够清楚回答的问题通常是“我不要什么”,然后立即把这些未完成的期待交给下一个新奇的东西。于是,从困惑中生长出好奇来,孕育出无穷无尽的想法。
读过了,看过了,走过了。我终于知道,也就这样了。
新闻的解读方式往往失之片面和浅薄。学术也充满了现实的考量和无奈的选择。政治哲学纵然锐利深广终究悬浮在空中。比较历史社会学,好吧,不要被那些宏大著作给骗了,它的标签是边缘,尴尬和无所适从。
前两天和一个小朋友聊。很意外的是,他对一本在方法论上对我有不小启发的书评价跟我几乎相反,他说,事情不是这样子的。我笑,我说是啊,它对我的启发就在于怎么样规避对于琐碎经验事实的评判和描述,从中提炼出有理论意义的机制,贡献到学术共同体当中去。我说学术圈知识的积累和现实的实践本来就是两个领域,理论不能只用“在现实中合不合适”以及“有没有用”来评判。拿出个理论当靶子,批判这不符合自己感知到的经验事实总是容易而廉价。如果学术界永远只是这样廉价的批判和各种细碎经验的堆积,我们为什么又需要学术,本来,理论就是在一个抽象的层次上把握现实。
是的,我浮躁。我旅程的起点就是努力努力地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社会学和学术绝不只是,抓个社区抓个村庄,讲讲“国家”和“社会”各出奇谋各出奇招斗来斗去来来往往的故事。我厌倦社会学研究的很多文章,厌倦透了,想想如果我这一辈子只能写写什么“工会的二重性一方面代表工人利益一方面代表国家压制工人”或者“什么什么代表了当下社会中人们日益增长的权利意识”,就觉得还不如买块豆腐撞撞。那时候我不喜欢几乎所有我看到的论文,觉得社会实践之类的东西根本在学术上没意义,于是我想呀,民主是什么,自由是什么,在另一个社会中会是什么样子,想呀想呀,于是最合适下田野,获得田野研究sense的时候过去了。
不断地往回走。反刍自己所有有过的困惑和所有有过的好奇。大概完整地走过了一个写文的流程,忽然发现了一个从未意识到的自己:还原论的、结构主义的,客观主义的,相信且只相信利益、理性和自由,把理论生产当作做研究的唯一旨归。那么多的,在研究中的看法和立场,早已注定。哑然失笑。
姨妈姨夫
秋江暝泊 发表于 2011-09-04 11:47:18
姨妈是我母亲的堂姐。说是堂姐,但由于大家族的代际关系,年龄上整整比我母亲大了一辈,今年已八十出头。她少年时随父亲来到美国,高中毕业之后在伯克利念了新闻和政治学,在那时候遇到了刚从CalTech毕业的姨夫。然后工作、结婚、养育子女、置办产业,时光匆匆,转眼,已在加州度过了七十光阴。
她和姨夫的晚年生活是闲适而充实的。独门独户的院落。中国书画。艺术品。凯迪拉克。游泳池。坐拥半山的树木森林。多年的教师生活让姨妈特别热爱表达,可以从餐桌上讲到车上,再从路上讲到商店,一路讲回来。毕竟是Liberal Arts出身,阅读如吃饭睡觉一般自然,条理也清晰得很,于是听她讲话也是一种享受。她会不紧不慢地从家族史讲到民国,从历史教育讲到媒体,再从女性地位家庭关系讲到种族偏见,评论一下被各种抨击的Poor Obama,继续说美国的历次对外战争,顺带提到伦敦和利比亚。。。姨夫话很少,但聪明极了,车里摆着本概率论,说是“堵车的时候看的”;平日里follow科技类电视栏目,周末和朋友打网球——他是一个颇为不错的网球运动员,TV Room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奖杯奖状。两位老人家有事没事去附近的Asia Pacific Museum捐赠个东西、学个中国画,听社区里的西方古典音乐会,定期看booktv,和CCTV(...||)的Dialogue,还和我讨论了好一会儿几个主持人的进步和变化。
姨妈刚写完一本书。她的祖父和外公是清朝年间第一批赴美留学的幼童,载负着这个民族富国强兵的期许。他们……也算是第二第三代了吧。和已不怎么会写中文字说中文已经颇为吃力的姨妈姨夫说话。和完全不会说中文的子女聊天。和已经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孙辈通skype。最能聊的无非是眼下的衰退、糟糕的医疗体制、啥都做不了的奥巴马。。。中国,中国的所有的有希望的、乱糟糟的一切,逐渐褪变为一个遥远的符号。一个中国的家庭就这样一代一代。。。成为美国人。
